去年的五月十二日,四川發生特大地震。古語云天災人禍,似乎天災必然連著人禍。四川地震乃天災,卻揭露了豆腐渣工程這存在已久的人禍。電視新聞鏡頭前,有遇難學生的家長淚流滿面,撫著小孩的遺照說:孩子啊,你不是死於天災,乃喪命於人禍呀!聞者莫不痛心!
這還是小事一宗,讓海内外同胞痛心疾首的,是當局對待遇難學生家長的手段和態度。四川省政府在災難一年後,宣稱未能取得充分證據,證明存在所謂的豆腐渣工程。官方認定教學樓倒塌乃特大地震使然。
筆者不敢說,新聞鏡頭前的穨垣敗瓦中必然存在豆腐渣工程的證據。但政府找不著證據,不代表與死難學生骨肉相連的家長也找不到。也許家長們手中握著的,並非鐵案如山的證據;也許單靠家長們和志願者的調查報告,也不足以在法律上成功檢控有關負責人。但訴訟成功與否,乃關乎訴訟過程中,訴訟人能否提供足夠證據,證明有關法律責任。政府和法院決不可倒果爲因,以政府證據不足,便推論家長們也必然證據不足,法院更不可證據未呈堂便說不受理。政府決不應拒絕家長們追究責任人的權利;法院決不應拒絕受理有充分表面證據的民事訴訟案件;國家更不能拒絕家長們通過民法追究違法者、失職者的法律責任。
可是,在現實中孜孜不倦撰寫調查報告的志願者譚作人,竟因寫成了數萬字的調查報告而被捕,罪名是字字驚心的「顛覆國家政權」!這不是坑人是什麽?這不是為阻止訴訟而無所不用其極是什麽?這不是妨礙公義是什麽?也許在政府的眼中,民告官就是「顛覆國家政權」!
香港的同胞們啊,我們該為我們的司法復核制度歡呼,我們該為我們的民法制度歡呼!我們可以爲了私開電臺而與政府爭訟於庭上;我們可以爲了怕政府賣了它管轄的商場後商戶會加價而控告政府、敲特首的老虎頭;我們還有鬼佬法官為小股民主持正義、怒斥富商爲富不仁。今天有人指責香港人終日鬧事,不懂專心建設經濟,更引用溫總的苦口良言謂香港不進則退,或曰中央建設上海為金融中心即是現眼報。其實我們身在福中,究竟自己知道不知道?
先賢先烈拼死拚活,中國人民流血流汗,在一百年間先後推翻滿清皇朝、北洋軍閥和南京國民政府,爲了什麽?爲了建立共和國。所謂“共和”,和而不同之謂也。最古典的共和國是羅馬共和國,他們就有兩個最高執政官,一個元老院,一個人民大會加保民官,執政官、元老院與人民大會之間終日吵吵鬧鬧,乃羅馬共和國的常態。羅馬法就是在這種吵鬧中誕生,好些羅馬法律原則(例如私人產權不容侵犯),至今已成社會常識。吵鬧不妨礙羅馬共和國崛起,不妨礙羅馬共和國上下團結一致,擊倒四鄰強敵,建立地中海霸權。
在本質上,人人俱有差異,有分別。人組成的社會中有爭議、不和諧,乃天然現象,乃生活常態。正如各位現在讀這篇文章,也許既不同意文中觀點,讀起來也不痛快,這正是差異、這正是不和諧,但誰能說這是不應該的?共和國和封建皇朝有何分別?皇朝的主人是獨裁君主,共和國的主人是人民。建立共和國的前提,是承認社會中有不和諧。共和國容許人與人之間的差別,容許人民與政府不一致。共和國讓人民求同存異,安居樂業,而非社會上下定於一尊,人人山呼萬歲。
今天的香港,雖然不是一個國家,卻有包容差異的共和國氣量。一天仍有身無長物的老婦口含牙籤狀告政府;一天仍有低級裁判官膽敢宣告香港法律違反基本法而無效;一天仍有無聊議員在立法會擲蕉、掃台、講粗口而不受追究;一天仍有反智電臺烽煙節目罵街罵娘;一天仍有六四紀念、七一遊行;一天仍有人喊過支持西藏獨立後而獨善其身;一天街上仍有法輪功妖言惑衆;一天仍有法官怒斥富商爲富不仁;一天政府仍怕民意蠢動,哪怕未來上海成爲國際金融中心,哪怕香港自此不再獨佔鰲頭,哪怕中國内地的財富超越香港,哪怕社會仍然吵吵閙閙,香港仍然是筆者眼中最可愛的中國城市。
我們見國内維權人士蒙難,除了抱不平外,更要盡力維護香港獨勝全國的民權意識和法治制度。文化和制度優勢,確實是不進則退的。若我們不全力保護,目前的制度隨時在經濟利益下被侵蝕。香港做好自己,維護和改善目前與國内不同的一套政治和法律制度,即是對國家進步的最大貢獻。哪天,香港河蟹橫行,草泥馬有話不說、不願說、不敢說、不能說;那天,該是我死心離開這城市的時候。

